菖蒲志异悬疑
这个系列讲什么?
韦长歌和苏妄言是一对自幼相识的挚友。
天下堡的年轻堡主韦长歌,雅好风流,通达世情。
翩翩公子苏妄言却生性狷傲不受拘束,立志要遍游天下山川。
这两人,一个豁达宽厚又不失精明,一个漠视名利且嫉恶如仇。
是机缘巧合,还是这两个人天生有吸引麻烦的“怪异体质”?一次又一次被卷入种种亦真亦幻、诡秘扑朔的事件之中,韦长歌和苏妄言,要怎样破解种种谜题,联手揭发真相?
写古写今写娑婆,说鬼说狐说人心——请看菖蒲志异悬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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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
《夜谈蓬莱店》简介
二十七岁生日的当天,天下堡堡主韦长歌得到挚友洛阳苏家大少苏妄言的礼物:一块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黑色石头;于此同时,一个淳朴无知的乡下少年在堡外苦候七天后,终于把一块受人托付的普通石头送到了韦长歌的书桌上。一件宝物,一块顽石,却原来都指向了那个传说中珠宝遍地无忧无虑的世外仙乡。
无疾猝死他乡的花和尚、独行陌上的惊艳丽人、永远不会长大的幼童、一拨又一拨离奇死亡的“签约母亲”、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种种古怪,层层迷雾,末了都指向三十年前月夜下那一场旖旎迷踪。
究竟花和尚死于谁手?三十年前的那场冤案,跟如今的命案有何牵连?长不大的孩子能否找到他们心中的妈妈?步步近逼谜底的韦长歌和苏妄言,会不会也死于那神秘力量之手?
一路走来,几经波折,不过一声感叹: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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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试阅
一 陌上桑
年轻人的名字叫施里。
施里今年开春才刚满了十八岁。
他个头不高,但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很是精神,加上有股子憨厚老实的神气,十分讨人喜欢。
施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伙子,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他是家中幼子,上面有两个出了嫁的姐姐和三个哥哥。和村子里其他年轻人一样,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从会走路的时候起,就开始帮着爹娘兄姐下地干活,到如今十八岁了,也还是在地里干活。农闲的时候,就到镇上的米铺帮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活却依然清贫。
施里不识字。
不过,有三个字,施里是认识的——
“十里亭”。
白庙村外有条大路,是去古井镇的必经之路,一年四季,行人不断。村口有座草亭,从这里算起,前去十里,后去十里,都无人家,因此草亭被叫做十里亭,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喜欢在亭子里歇脚。
施里的名字就是按着“十里”的谐音来取的。一来,爹娘都不识字,取不出好名字,再者家里孩子又多,也就懒得费这份心了。图省事,就用了这亭的名字。又因为这样,施里总觉得自己和这草亭有种说不出来的缘分,所以每次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坐一坐。这个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施里遇到那个女人,就是在十里亭。
那天,施里从镇上回家。
已经是黄昏时分,但天色还很亮,天边有着狭长而艳丽的火烧云,大块大块明丽的火红颜色,仿佛真的就是烧着的火焰一般。
快到十里亭的时候,远远,他已经看见亭里坐了一个女人。但,已经习惯了回家路上要在十里亭小坐片刻,施里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埋着头走进草亭,并不看那个女人,径直坐到离她最远的角落里,靠在柱子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当赶路疲倦了的时候,这是年轻人的另一个习惯。
但这天施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女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喃喃的声音不断从对面传过来。那声音很轻,也很低,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人用针轻轻地挑了一下,施里心头一动,就再睡不着。他睁开眼睛,偷偷看向对面。
那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
不到三十年纪,正是女人像花朵般盛开的岁月,眉宇间早已不见少女时的青涩无措,却多了令人沉醉的风情。翠眉高鬟,凤眼微挑,颧骨上淡淡的扫了点胭脂,那抹红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呼应着唇上的嫣红,格外抢眼。身上穿戴亦十分艳丽、讲究。施里虽然看不出她身上衣衫是什么质地,哪家布庄的出品,却也知道这女子家中必然十分富贵。
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加迷惑。
因为胭脂掩盖下依然可以看出那女子脸色的苍白,而眼中的恐惧、惊惶更是明显,她不住喃喃低语,却是在反复地说着一句:“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
施里才十八岁。
在他这个年纪,还不懂得这世上会有那么多无奈的事、痛苦的事、遗憾的事……不知道这世上,竟会有那么多叫人烦心的事。他所有的焦虑总是围绕着一家的生计,最大的担忧也不过是米铺老板欠了他一个半月的工钱。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宝玉器,却还会露出这样无助而惶惑的表情?
那女子突地抬头看过来。
施里正想得入神,一时闪避不及,正撞上女子的目光,他一下子红了脸,嗫嚅了半天,讷讷道:“夫人,你……你、你是有什么事不开心么?”
那女子沉默了好一会,低声回道:“开心?这世上,一个人要开心多不容易啊……唉,我原以为我会开心的……你呢,你没有不开心的事么?”
施里笑了笑,伸手在旁边的柱子上一拍:“我?我不开心的事就是这亭子破旧得厉害,上个月已经开始漏雨了。”他想了想,又加了句:“要是哪天攒够了钱,我就要把这亭子重新修过,到时候,就不叫十里亭了,改叫施里亭!”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眼睛却是一亮,突然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下不了决心。
施里迟疑道:“夫人,你……”
那女子终于站定了,转过身,对他一笑,露出一排皓齿:“你叫什么名字?”
施里心头怦怦直跳,呆呆答道:“施里。”
她道:“施里,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可靠的小伙子,要是你有一笔钱,这笔钱可以让你把十里亭变成施里亭,可以让你到城里盘间铺子做点生意,可以让你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你觉得好么?”
施里愣了愣:“这当然好啦!不过,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那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有!我会给你这笔钱!”
施里又是一愣,他虽然老实,人却不笨,他立刻道:“夫人,你要我做什么?”
那女子面色一整,凝然道:“我想请你帮我送个信。”
说完了,从袖中拿出一个淡紫色绣着银边的香囊,递了过来,却又在施里的手碰到之前缩了回去。她一手紧紧握着香囊,一手轻轻抚着那光滑而细致的表面,那股茫然惊惧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
施里见她神色十分着紧,倒像是连性命都托在了这小小的香囊上,一时间,一种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心绪澎湃地涌了上来。他道:“夫人,我不要你的钱!我帮你送信!这东西,你就交给我吧——你只管放心!”
那女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感激地一笑,缓缓把香囊递到他手中。
香囊带了点幽幽的香味,里面不知是放了什么物事,拿在手里觉得沉沉的,形状象是不大规则,摸上去感觉有些粗糙。他紧紧捏着香囊,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只道:“夫人,你放心。”
那女子长长叹了口气:“我叫桑青,住在三十里外的陆家镇,人人都叫我李寡妇,你到镇上跟人一问就知道了。这香囊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请你要帮我好好看管,一定要亲手交到对方手上!”
施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听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我要你去找的人是天下堡堡主——韦长歌。”
天下堡雄踞中原,领袖天下武林,威名之盛,就连施里这个长在穷乡僻壤之地的乡下年轻人也早听得烂熟了。
施里听了那女子的话,不由大是吃惊,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只是个乡下穷小子,哪有那个福分,能见到天下堡的堡主?”
“你带着这香囊取去天下堡,他自然会见你了。”她想了想,又轻轻叹道:“只盼他还记得这东西,别忘了才好……要是他忘记了……唉,那也只能怪我自己……”
她这几句话没头没脑的,施里听得糊涂,小心翼翼地问:“那,夫人要我带的信在哪?”
那女子一笑道:“我要带的是口信——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施里慨然点头:“好,夫人要带的,是什么话?”
“京城,杨树头。”
※ ※ ※ ※ ※
“桑青?”
天下堡的年轻堡主正端坐在书桌后,姿态从容而优美。
那明亮眼眸,淡淡微笑,无端端叫人想起月下奔涌千里不回的大江,秋来满山如火如荼的红叶,雪夜独酌的一点红炉火,又或是,那映在潺潺溪流中的夏日浮云。
宛如一阵微风,一缕花香。安静中自有一种温和的华贵。让人于弹指瞬间,无可回避的惊艳。皱着眉,韦长歌看向桌上的石块:“她是什么人?”
压在淡紫色、绣着银边的香囊上的,是一块小小的石头。鹅卵大小,质地也没什么特别。没有经过打磨,因此不规则之外也很粗糙。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象这样的石头,任何人在大江南北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捡上一箩筐。
然而现在,却有人千里迢迢不惜重金,派人把这块石头送到了他的书桌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韦长歌抬起头。
施里站在靠门口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大声反驳着。
“李夫人明明说是你给了她香囊里的东西,还告诉她,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到天下堡找韦长歌,这东西就是信物。我听得明明白白,决不会错!”
韦长歌眉头皱得更深:“我天下堡有的是铁令玉符,什么时候又用过石头做信物了?你倒恁的大胆,拿了块破石头就敢说是信物!你在门口等了七天,莫非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施里大声道:“我没有说谎!”顿了顿,又大声补了一句:“她也不会说谎!”
韦长歌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施里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炯炯地,不见半分畏缩,也没有半分顾虑。
韦长歌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不错,你没有说谎。”
施里肩头一松,也僵硬的笑了笑。
“可是,这块石头,还有那个什么桑青,又究竟是怎么回事?”韦长歌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块石头,放道眼前,细细地看着。
站在一旁的韦敬也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石头,又看向施里,有些迟疑地开口:“堡主,会不会,香囊里装的原本不是石头?只是半路上被人用块石头偷偷换了去?”他一边说着,眼睛却始终盯在施里身上。
看到那样的目光,施里立刻像被滚水烫到似地跳了起来,他忿忿不平地看向韦敬,涨红了脸,竭力声辩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李夫人说过的,不许我打开香囊偷看里面的东西,她说我看了,就不会帮她送信了!我既然答应了她不会看,就绝不会看的!”
韦敬脸上微微一红,陪着笑道:“小兄弟,你别着急!我没说是你换的,不过,你看,会不会是路上什么时候你没留意,被人换走了?”
施里“哼”了一声,瞪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我知道这是重要东西,一直贴身放着,决不可能被人换走的!”
他本性淳朴,为人又老实,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冤枉偷东西。心里别扭,说完了便恨恨扭头,不肯再看韦敬,神情又是愤怒,又是委屈、难堪。
韦敬知道错怪了他,也有些歉然,正想说点什么,便听韦长歌一声轻笑。
韦敬和施里两人,不由一起转过头。
韦长歌一扬手,把那石头扔到了地上,而他的笑声,也越来越愉快。
施里一怔,忙冲上两步,将那石头捡了起来。
“不必捡了,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就是摔碎了也不打紧。”
韦长歌微笑着。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格外的英挺得让人挪不开视线,让人觉得,这世上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微笑的了。
“从地上随便捡块石头就拿来当信物,会这样做的人,我只认识一个——”韦长歌略一顿,一字一字,慢慢地吐出一个名字:“苏、妄、言。”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地亮了,有如天上明星。
“苏大公子?”韦敬的眼睛也是一亮,却又迷惑起来:“可是,那位李夫人又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长歌做了个手势,打断他的疑问:“没关系,等见到苏妄言,自然一切都清楚了……”他伸了个懒腰,又笑起来:“还好,再有三天就是七月七了。”
韦敬也忍不住笑了:“不错,七月七。那天苏公子一定会来的!”
韦长歌点点头,挑起眉,有些得意,但随即又收了笑,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无限怅惘。
“堡主?”
他往后轻轻一倒,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无奈:“我怎么觉得,最近十年来,我的耐心好像越发好了……”
※ ※ ※ ※ ※ ※
七月七是韦长歌的生日。
每年到这天,总会有成百上千的江湖中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从各地赶到天下堡来给韦长歌祝寿。马厩里挤满了千金难求的良驹,库房里推满了绫罗玉器,从天下堡宏伟的大门开始,上等的大红地毯一直铺到了十里之外,而走在这条路上的,也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通常会像这样庆祝寿辰的一般都是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但韦长歌却一点也不老,过了今天,他也才刚二十七岁,而这样的七月七却已经过了二十六个了——
当年,老堡主在六十岁上才得了韦长歌这一个独子,喜出望外,偏偏这孩子还在襁褓中就已经聪明可人,让老堡主爱愈珠宝,于是在孩子周岁时发下英雄贴,广邀全天下的武林中人来给孩子贺寿。
夫人说是怕太过张扬会折了孩子的福,不肯办这寿宴。
据说,当时老堡主正在花园里逗孩子玩,听了夫人的话,勃然起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石桌上一拍——那石桌竟被他一掌拍得轰然裂开,整整齐齐分成了两半!
老堡主道:“这孩子,是天下堡将来的堡主,天下武林莫不俯首称臣!贵不可言!谁能折得了他的福气?孩子不但要过周岁,从今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要热热闹闹的过。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韦王孙的儿子,都来为他祝贺,替他高兴!”
老堡主说了这番话后,天下堡在七月七日这天大摆筵席给韦长歌祝寿就成了惯例。
韦长歌渐渐长大,于是每年的这一天就更加热闹了。
不知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散尽家财置办礼物,只为能在这一天见韦长歌一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泯却恩仇,又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争夺一个座次而结仇;不知有多少女子,脉脉地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
也许,在这个江湖中,每一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同样瑰丽的美梦。也许她们都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能被那双明亮得如天上星子的眼睛注视,该是怎样一种情境。而她们也都知道,想得到那双眼睛的注视,在七月七日这一天到天下堡去,绝对要比夜深人静时躲在后院乞巧来得有用。
所以每到这一天,天下堡到处都是被父母长辈带来赴宴的少女,奉师门之命来送寿礼的女郎,还有独自闯荡江湖的妙龄女子。
蔚为盛事。
然而,韦长歌的一个朋友,正确地说,是个已经做了十年朋友,却不知道还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却很是看不起这种大摆寿宴的做法,每每说起,总是一脸不屑。而在他面前,韦长歌却也端不起堡主的架子,不管有多少理由,那人冷冷一哼,也就都说不出来了,末了也只好一笑置之。
韦长歌还记得他第一次随父亲到天下堡来的情形。
“你就是韦长歌?听说你每年都把自己的生日办成英雄大会,哼,真是好威风啊!”
小小的个子,比自己矮了整一个头,说起话来倒是半点不肯饶人。自己刚一解释,那人便把漂亮的眸子一挑,被那么一瞪,就是有多少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算起来,已经是整整十三年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韦长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韦敬悄悄走上来,低声道:“堡主,辰时了,你看……”
韦长歌默默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又转头看着窗外。
难得这夏夜里起了点风,吹得两旁悬挂的灯笼都轻轻的荡着,树木也好山石也好,影子都连成一片,在地面上婆娑起舞。
天色已经是全黑了。
客人都已坐上桌,无数烛火把宽阔的大厅和院子映得如同白昼,据说天下堡专程从各地请来了四十位一等一的厨子,但现在,桌上还是空空荡荡,四十位名厨的杰作连影子也没见着。就只有一坛坛的酒,堆在角落里,没的引人眼馋。喧哗的吵闹渐渐低了下来,众人开始尴尬地面面相觑。
“我的耐心真是越来越好了……”
韦长歌喃喃自语。
韦长歌那个已经做了十年朋友,却不知道还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便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苏妄言。
苏妄言是洛阳苏家的长子,也是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
之所以说是“迄今为止”,是因为苏妄言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苏妄言从六岁那年知道这句话之后就一直引以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识字多于一百的人都被他划入“负心人”的范围,无一幸免。很不幸的,韦长歌认识苏妄言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纠正苏妄言过激的思想,于是只能长久的成为了“负心人”中的一个。
开始的时候,行走江湖,韦长歌总有机会意气风发的宣称“我最好的朋友苏妄言”,或是“好兄弟甘苦同当”。每到这个时候苏妄言就会在一旁淡淡地补上一句“这一刻还算是,下一刻就难保了。”虽说老被人这么抢白有点面上无光,不过又还不值得恼羞成怒,所以几次下来,韦长歌也就从善如流的加上了“迄今为止”一词。
韦长歌在等的人就是苏妄言。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的寿宴,只要苏家大公子没到,是决不会开席的。
苏妄言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苏妄言也说过:“其实迟到没什么不好,让别人等是应该的,只要你值得人等。”即使聪明如韦长歌也不能确定这些话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他敢打赌,如果苏大公子敢把这番道理说给他爹听,不管他有没有迟到,结果苏大侠一定都会把祠堂里供着的祖宗家法请出来。但,他也知道,如果对方是苏妄言,那不管什么时候,他也一定会等的。
就像现在——平日里也就罢了,每年的这一天苏妄言是一定会让韦长歌等的。
刚认识的那几年,也不必等七月七当天,一进七月,苏妄言便早早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不到生日当天就见不到他的影子,然后到最近几年,更是一年比一年来得迟了,会不会突然从哪一年起他干脆便不再出现?
韦长歌没来由的有些焦躁。
他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浅笑。
“我来晚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宾主间静默的尴尬。
众人不约而同,齐唰唰看向门口——来人站在门口,轻裘缓带,神采飞扬,一扬眉,一浅笑,都透着一种狷狂意气,傲慢不可一世也似,叫人不敢直视。整个人像是走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那眼耳口鼻,那五官眉目,都尚未看得分明,一身逼人而来的英气,却远远的就已叫人心折了。
于是又是一阵安静。
便看他轻振衣衫,泰然自若地走进来。
片刻才有人轰然地叫道:“苏大公子!”
这般凛然神气、凌人气势,除了洛阳苏家的大公子,还会是谁?——众人到这时方才恍然似的,纷纷立起。
苏大公子含笑立在灯下。
韦长歌松了口气,笑着站了起来。
整个天下堡像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刹那之间,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出自四十位名厨之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堆得像小山似的美酒被一一揭开封泥,那陈年的酒香终于蓬勃地冲了出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苏大公子含笑站在灯下。
韦长歌松了口气,笑着站起来。
整个天下堡像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刹那之间,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出自四十位名厨之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堆得像小山似的美酒被一一揭开封泥,那陈年的酒香终于蓬勃地冲了出来。
韦长歌向前迎上几步:“苏大公子架子可真不小!可算来了,让人好等!”
苏妄言道:“你要是不愿意,不等也没关系。”
说完微微一笑,跟着韦长歌走到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苏妄言一面落座,一面低声道:“你可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
韦长歌压低了声音笑道:“韦长歌不过负心人一个,劳动苏公子大驾已是罪孽深重,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破费?”
苏妄言瞟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带笑容,一脸的得意之色。喝过几杯酒,不等竟席,苏妄言便拉着韦长歌望书房走去。
刚着人把灯点上,苏妄言已经径直走了进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地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韦长歌,慢慢把布包解开了。那布包中原来还有一层布,天青颜色,纹理细致,竟是上等的蜀锦——只这样小小的一方,花费的价钱怕已足够一户中等人家半年之用了。而一直到揭开了三层这样的蜀锦之后,里面的东西才露了出来。
被三层上好的蜀锦郑重而仔细地包起来的,是一个小小的铜匣。半个手掌大小,四面都有浅浅的底纹,铜匣的盖子,镂空成精致而肖妙的藤蔓图案,枝叶间夹杂着造型优美的花朵,然而每一朵却都是不同的颜色,或绿或紫或蓝或朱,在灯火下辉映着澄澈、通透的光芒。
韦长歌忍不住往前踏上一步。
——那些流光溢彩的美丽花瓣,竟全是打磨成了薄片的宝石!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贵重得值得装在这样珍贵的一个铜匣里?
“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韦长歌问道。
透过枝叶间的微小缝隙,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苏妄言看了韦长歌一眼,没有回答,他一手按在盖子上,露出混合了挑战、兴奋,又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
韦长歌仔细想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我不知道。”
苏妄言的口耳眼鼻似乎一瞬间都被那缤纷的光芒照得亮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缓缓打开了盒盖。
二 说梦
铜匣里,是一块石头。
一块乌黑的石头。
虽然是石头,却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而那颜色,是最纯最完全的黑色,看得久了,就没来由的昏眩——有如最暗的夜空、最深的大海,仿佛十方世界一切宇宙中所有的光线都被这一块小小的黑色吞没了,直至荡然无存。
韦长歌一怔:“这是什么?”
苏妄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乌黑的东西拿了出来,递到韦长歌手里:“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你呢,你倒是猜猜看,它是什么?”
韦长歌沉吟着,忽而屈起左手食指在那石头上一扣。那小小的石头竟发出一声轰然巨响,隐约有金石之声。那一声声响,听来像是无限的远,又像是无限的近;像是已环绕了三年之久,却又像是从未发出过这一声轰响。
空空洞洞。
无所从来。
亦无所从去。
韦长歌脸色惊疑不定,好一会,才像是不能置信似地低声道:“相传,当年汉武帝为练水军,集天下征夫开昆明池,得一异物,状若黑石,天下竟无有识者。汉武问于东方朔,亦不知,然又献策,某年月日将有胡僧某某过某地,问之可知。后果有胡僧西来,问之则答曰:‘此乃前劫之劫灰也。’——这块东西,其色如漆,扣之有异声,应该不是世间寻常之物,莫非……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劫灰么?”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几声掌声。
苏妄言击掌笑道:“原来韦大堡主除了过生日的派头天下第一之外,竟还如此渊博,真真是羡杀旁人!”
韦长歌不禁莞尔,低下头,兴致勃勃端详着那块黑石。
苏妄言道:“你猜得没错,这块东西就是‘劫灰’。自汉武以来,这也许是劫灰唯一一次现世吧!?”
韦长歌略一侧头,问道:“但后世似乎也有过发现劫灰的记载?”
苏妄言微微点头,道:“不错,是有这样的记载。但其实那些所谓的劫灰,不过是偶然采到的煤罢了,只不过因为形似,而当年现世的劫灰也早已不知去向,没有人知道详细的情状,因此就被人们误以为是劫灰。天长日久,慢慢人们都把煤当作了劫灰,却不知道,原来这世上是真有劫灰的……”
韦长歌点点头,轻轻把黑石放回了铜匣里,视线却依然不离那乌黑的表面:“如果这果然就是传说中的劫灰,那可真算得上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了。你又是怎么找到这东西的?”
……
……
……
女人突然叹了口气,轻轻地道:“我常常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睡着,或醒着,都在梦里。这个梦那么长、那么迷人,但却又那么荒诞。无可名状,亦叫人无处追寻。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三 六丑
几人面面相觑,末了还是铁脚棠道:“就是没有伤口,这才奇怪——老三既没受伤也没中毒,他一向身子壮健,铁打般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去就去了呢?”
四 碧海
“三哥说,他当时一见那女子,三魂六魄就像是被雷劈开了一半似地,真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层薄金铺在地上,就像是,这一缕阳光,便是三十年前山头的那一抹夕照。
五 逆旅
空空的长街没有行人,每走一段路,许会有一两家还没打烊的酒铺或是客栈,透出晕黄的灯光,守夜的伙计没精打采地趴在柜上,呆滞地望着这个匆匆走过的女人。
六 摩登伽
招魂幡白色的影子晃动着发出异响,灵位上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下方,而门口,也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前一后,都冷冷地盯着一个人——
他汗湿重衣。
七 婆娑
“就算没有‘韦长歌’,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杀了她。从我们一见面,就注定这个结局!”
“你究竟恨她什么?”
“恨她?我恨她么?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我也分不清了……”
八 蓬莱
韦长歌道:“百岁光阴都如驰驹过隙,何况人间三十寒暑?就像极北之地的那个女人,对她而言,三十年前、三年前或是三天前,大约都是一样,不过就是久远与更加久远的关系罢?”
九 陈迹
“意思就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顾念苦笑着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生了我,或者,我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我和顾盼就在那个地方了……”
十 归去
这短短的一刹,却已不见顾家两兄妹的踪影。但见夜幕深垂,天地一色,茫茫四野,全不见半个人影,就连那凄婉而柔美的歌声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响起,亦从未被人听见……
十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苏妄言问:“世上可真有蓬莱?真有仙山?那究竟是个可以满足人一切的欲念的地方,还是一个根本没有欲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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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后记
坐指浮生一梦
欢迎来到后记时间。
首先还是要谢谢您抽空阅读这本书。
这本书是关于一个古怪的四不象故事。
这个古怪的四不象故事起源于古怪的菖蒲的某个古怪的梦境。
我一向喜欢做梦,惯于做梦,也长于做梦。
这些梦的内容千奇百怪,包罗万有。就如天空中的浮云,不停改变,不停运动,幻化出许许多多
奇妙形状。——从打车不给钱被酷拉皮卡追杀,到吃霸王餐被三藏法师暴打;从满腔豪情闯荡江湖的
武林盟主梦,到福尔摩斯给我提包的推理大师梦;甚至,偶尔会做一些十分少女羞于言表伴随着口水
横流而主要内容是关于社会新闻版钻石单身汉的白日美梦。
有一天,这些杂七杂八的小小梦境里,就出现了韦长歌和苏妄言。
跟着就有了这个故事。
趾高气扬的小苏,讨人喜欢的小韦,故事进行的过程中,这两个别扭的家伙莫名其妙就得到了我
的宠爱,衷心希望他们也能得到您的喜爱吧!
说回到“梦”。
耆卿梦中,是金波银汉,潋滟无际。
陈王梦里,是高树悲风,洛神飘扬。
蓬莱店的这一梦,却是欲望。
对生命的欲望,对金钱的欲望,对名利的欲望,乃至情欲,形形色色,充斥着主人公们所身处的世
界。这些欲望带来的种种苦境,是汉广难渡,是碧海难奔,是相思难解,是人心如水交道难论。
而这种种痛苦,种种悲凉中,最令人遗憾的,莫过于深知纯真之境,却无法回归纯真的痛苦——就
如再也回不去的顾家兄妹。
传说中的宝藏就如鸿蒙初开的天地,是个无欲无求的地方,与之相对的,是全然的纯真,是一种
“绝圣弃智”的境界。然而顾家兄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一点就和极北之地的女人一样,也和
顾氏夫妇一样,之后,即使是寻找“无欲无求”也已经是一种欲望,一种所求了。
文中顾家兄妹和凤楚最终踪迹成迷,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回去了”,我想这么回答大家,即使在
故事里,他们能回到了“那个地方”,但事实上,他们也再回不去那种“无欲无求”“绝圣弃智”的境
界了,不是么?赤子之心,一旦泯灭,便再难求。所以那样的结局,不过是一个不忍心说破的童话罢了。
由来愁怀同古今,坐指浮生一梦中。
二十六岁的黄山谷在芜湖做梦,梦见窈窕淑女、淡淡芹香。
二十三的纳兰容若在双林禅院做梦,梦见情天恨海、回廊相思。
金山寺的王阳明,一次推门、一个转身,便走进一个五十年轮回的前世今生;平安京的清少纳言藏身
于宫殿的暗处从此一梦便是十年;一九四七年的江户川乱步,在幻影城中同时沉溺于尘世之梦与夜之梦;
一七七七年的米蒙德农,做着一个没有来日的梦,梦里,骑士与贵妇优雅亲吻,缓慢调情。
而那一夜,三十五岁的释迦牟尼却在菩提树下醒着,看这娑婆世界,芸芸众生,如何做梦。
其时,大地震动,诸天云集,天华飘坠,天乐鸣空。但我们却在梦中。
《夜谈蓬莱店》。
是我的故事,也是我的梦境——这一梦,是关于不会背叛的朋友,不会褪色的感情,不可摧折的勇气,
不可消磨的意志,不可冷却的热血,以及,永不破灭的希望。
谢谢您阅读我的故事。
谢谢您阅读我的梦境。
谢谢您与我一起,于这这虚幻梦境中,再看浮生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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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门》
《相思门》试阅
一 秋水
天下堡有重璧台。
每年冬天,韦长歌总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里赏雪。
从高台上望下去,天下堡连绵的屋宇楼阁都收在眼底,白日里披了雪,远远看去,就只见一片朦胧的玉色,如重璧连璐。
地上放着火盆,没燃尽的细炭在灰白的余烬里露出点暗红颜色。
杯中有鹅黄美酒。
卷帘有联翩细雪。
虽是苦寒天气,但世上清欢,可有胜于此者?
韦长歌满足而微醺地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了杯里残酒,击节歌道:“风触楹兮月承幌,援绮衾兮坐芳缛。燎薰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
唱到最后一句,突然停住了,若有所思似的,叹了口气。
韦敬在一旁侍卫,听见了,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堡主,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韦长歌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样的雪夜,一个人喝酒,未免还是寂寞了些,要是……”
话没说完,便听远处有人悠然作歌,却是接着他先前的调子唱道:“曲既扬兮酒即陈,怀幽静兮驰遥思。怨年岁之易暮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那歌声清亮而悠扬,在冷清的夜里遥遥地传开,空渺地回荡着,又譬若风来暗香满,不着痕迹,已是慢慢地近了……
听到那声音,韦长歌的眼睛微微一亮,不自禁地笑了——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睛总如天上晨星一般明亮而动人。
就连韦敬都忍不住笑起来,几步抢到门口,先把帘子掀了开来。
凛冽冷风刹时迎面扑来。
便见外面皎洁雪地上,一道人影踏着歌声翩然而来,缈若惊鸿,转瞬到了跟前,随着漫天风雪直闯进来。
韦长歌早笑着起身,亲自迎了上去,亲昵地道:“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
若说这样的雪夜里,天下堡的堡主会想起什么人,会想要和什么人相酌对谈,那无疑便是眼前的青年了——
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洛阳苏家的大公子,微笑着跟在韦长歌身后,面上微微的薄红颜色,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外间的寒冷。裹一领雪白狐裘,目光流盼,站在煌煌灯火下,更加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进重璧台,先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才笑着打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韦堡主倒会享受!”
韦敬笑着道:“苏大公子不知道,堡主刚才还在叹气呢,还好您来了!”
韦长歌笑笑,拉了苏妄言坐到自己对面,道:“我这里风物皆宜,本来只缺个能一起喝酒的人,恰恰好你就来了,现下可真是齐全了!外面雪大,冷么?快过来喝杯酒暖暖!”
说着,亲自斟了一杯酒,放到苏妄言面前。
苏妄言扫了一眼,却不举杯。
韦长歌刚把杯子举到唇边,见他不喝,便也放了杯子,诧道:“怎么了?”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韦长歌道:“你来干什么?”
苏妄言一字一字道:“我来救你。”
韦长歌一怔,笑道:“我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救?”
苏妄言正色道:“现在虽然好好的,过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
韦长歌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一笑:“一会儿又能有什么事?”略略一顿,转向韦敬问道:“最近有什么人和我们天下堡为难么?”
韦敬也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了,扬起头,又补了一句:“即便是有人要和我们为难,天下堡又有何惧?”
苏妄言一笑,也不说话,只从身边拿出一把剑来,递到韦长歌面前。
韦长歌诧异地挑了挑眉,双手接过了。
那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式样古朴,乍看并无甚特别之处,然而才抽开几寸,便见清辉四射,一室内都陡然光亮起来。那剑光映在壁上,潋滟如水波一般。他身为天下堡的堡主,平素看惯了天下的神兵利器,但到这时候却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好剑”。
话音未落,却嘎然而止。
一旁的韦敬也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惊呼——
抽开剑鞘后,出现在几人眼前的,竟赫然是一柄断剑!
韦长歌好半天没有说话,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惋惜道:“真是好剑,便是太阿湛卢,怕也不过如此罢?这剑本该是长二尺七寸的,却生生断在了一尺二寸的地方,却不知道是怎么断的?这样的好剑,真是可惜了!”
苏妄言只是含笑不语,走到火盆前俯下身,拿了火筷子,轻轻拨开火盆里堆了一层的炭灰。
明红火光闪动,那一簇簇的淡蓝火焰,越发烧得旺了。
韦长歌倚在案前,再次看着掌中的断剑。
紫檀为柄,乌金缠耳,全不见半点多余的文饰,就只有剑脊上,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秋水?”
韦长歌喃喃念道。
“秋水。这把剑的名字叫秋水。”
苏妄言淡淡解释。
韦长歌点了点头,继而抬起头看着他,惑道:“这把剑,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你来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悠悠然走回座前坐下了,振了振衣衫,这才慢吞吞开口。却是说了一句:“苏家有个剑阁。”
韦长歌皱了皱眉:“剑阁?”
“苏家男子,人人习剑。每个人一出生,父母就会为他铸一把剑,这把剑,从此就会跟着主人一辈子,便是剑在人在。主人死后,照规矩这些佩剑都会被收入剑阁,供后世子孙凭吊。哪怕是人死在外面,找不到尸骨,苏家也一定会竭力去把他的剑寻回来。到如今,苏家的剑阁里已经有四百七十六把剑了。”
苏妄言顿了顿,自言自语地道:“四百七十六把剑,就是四百七十六位前代子弟,数百年来,多少江湖恩怨,多少风云变幻,统统都写在了这四百七十六把剑里……也因为这样,这剑阁便是苏家最紧要的地方,除了一年一度的家祭,任何人不许私自踏入剑阁一步。”
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敢有违者,必定重罚。”
韦长歌一心只想把事情追问明白,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耐着性子听他说到这里,突地心念一动。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秋水剑,再抬头看看对座的苏妄言,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喃喃问道:“你……你该不会?”
苏妄言拍手笑道:“还是你明白我!你猜得没错——我闯了剑阁,这把秋水就是我从那里偷出来的!”
韦长歌便觉一股怒意直涌上来,就想痛骂苏妄言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尽都成了无奈,沉下声道:“你要什么好剑,我这天下堡有的,自然是双手奉上,就是天下堡没有,我也会想法子去帮你弄了来。你偏要去偷把断剑,到底是为什么?!”
说完了,恶狠狠地瞪着他。
苏妄言唇畔含笑,只是气定神闲迎上他目光。
好半天,韦长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言下有些恨恨:“妄言!妄言!我真盼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性子!”
苏妄言吟吟笑道:“我去偷它,自然有我的原因。不过现下,这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得赶在他们来之前救你出去。”
韦长歌不由张了张嘴,就要问些什么。
苏妄言不等他开口,抢着道:“不得私入剑阁,乃是苏家严令。我这次私闯剑阁,还带走藏剑,更是闯下了大祸。偏偏从剑阁出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惊动了守卫。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真是好生热闹——火光照亮了半个洛阳城,马蹄声数里之外都能听见——算来苏家这十几年,还未曾这么倾力出动过呢!
“爹和二叔带着人从洛阳一路紧追着我不放,一路上,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脱身,反正到了附近,干脆就带着他们往你这里来了。方才在天下堡门口,守卫不敢拦我,我把爹和二叔甩在后面,就直接闯进来了。”
“亏得韦堡主你这里规矩大,我爹行事又方正,不敢跟我一样硬闯,这才叫我躲过去了。不过……”苏妄言略略一停,笑吟吟地道:“现下苏家的人就守在天下堡门口,怕是明天一早就会拿了拜贴进来找你要人了。”
又一笑,这才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韦长歌不由一愣,举着杯子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苏妄言看他一眼,微笑着道:“我原本想着,我当着他们的面闯进了天下堡,他们一定会以为,我是打算躲在你这里了,我若再趁这个机会悄悄折回去,他们必然不会想到。只是一转念,我倒是走了,可苏家找你要人的时候,你却难免为难。”
韦长歌只觉嘴里都是涩意,咬着牙道:“其实也没什么好为难的!苏家来要人,索性把你交出去也就是了,倒省了以后许多麻烦!”
苏妄言听了,竟长长叹了口气:“‘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还以为堂堂韦大堡主多少会和常人有些不同,原来也一样是不能共患难的。既然如此,也不必劳烦韦堡主,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作势就要起身。
韦长歌不由失笑,忙探身牵住他衣袖:“苏大公子还是留步吧,我这负心人还等着公子救命呢!”
苏妄言也是一笑,面上却满是得意之色,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韦长歌苦笑着点点头。
韦敬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啊”了一声,急急道:“我明白了!苏大侠明天一早就要跟堡主要人,堡主当然不能把苏公子交给他们,但若是不交人,只怕又会得罪了苏大侠——苏大公子,这事可怎么办好?”
苏妄言笑道:“你放心,你家堡主虽是负心人,苏妄言却不能不学学城门屠狗人,仗义帮他一次。”
韦长歌道:“那依你的意思,苏家找我要人,我该怎么办?”
苏妄言道:“天亮之前,你已经和我一起上路了。明天早上苏家找不到你,又还怎么能跟你要人?”
韦长歌一怔,低头看了看案前美酒,又抬眼看了看帘外飘飘扬扬的细雪,好半天,终于有点遗憾又有点无奈地长长吐了口气:“去哪?”
“锦城。”
苏妄言再喝了一杯酒,微笑着说。
所以天亮的时候,韦长歌和苏妄言已经在天下堡三十里之外。
四匹百里挑一的良驹拉着马车平稳而安静地驰在向南去的官道上,窗户掩得密密实实,宽敞的车厢里,暖意融融,几乎让人忘记了外面的寒冬天气。冬日的拂晓,四下里都分外宁静,只有车夫挥动马鞭的声音,偶尔会隐约地传进车厢里。
韦长歌把秋水剑在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苏妄言正倚着车壁闭目小憩。
韦长歌悠悠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你宁可犯家规都要去偷它出来?”
苏妄言睁眼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方才露出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今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韦长歌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女人?什么女人?”
“那女人姓凌。我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苏妄言眯起眼,凝视着香炉里缭缭升起的白烟,一边娓娓说着。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就下了雪。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早上,那女人就来了苏家。
“那天早上,我才刚起床,家里的人就匆匆忙忙地到房间来叫我,说是外面来了位客人,难缠的很,偏巧爹和几个叔伯又都出了远门,只好叫我出去看一看。我急急忙忙到了前厅,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女人正在和家人争执。那女人看来不到三十岁年纪,穿着件褪了色的旧夹袄,手上紧紧挽着个青布包袱——她打扮虽然朴素,眉目间却有种遮掩不住的妩媚之态,竟是荆钗国色,让人十分惊艳!”
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苏妄言眯起眼,顿了顿,才接着道:“那女人自称姓凌,说有要事想求见苏家三公子。”
韦长歌失笑道:“苏家三公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十年前你家小三才八岁,小小孩童,连学名都还没取!那女人能有什么事找他?”
苏妄言颔首道:“是啊,你知道,苏家家规森严,各房的子弟虽多,却只有长房嫡出的子弟能被人称一声‘苏公子’。可那年我三弟才八岁,能有什么事,值得这女人一大早就闹上门来?我当时也是不明白,可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出来意,只是反复说‘你们告诉他,有姓凌的故人相访,他自然就知道了。’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让家人去把三弟领到前厅来。没想到,她见了三弟,却是勃然大怒!连声厉喝,说什么‘我是苏三公子故交,远道而来,有事求见,你们作甚么弄个小孩子来糊弄我!’”
韦长歌“咦”了一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却不回答,自顾自接着讲道:“我看她不通情理,心下不快,便道:‘夫人要见苏三公子,我苏家便只有这一位三公子。既然舍弟不是夫人要找的故人,您这就请回吧。’她本来一脸怒意,听了我的话却是一愣,好半天,就这么呆呆站着,眼神却凄楚得可怜,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年,这凌姓女子竟又来了。这一次来,她还是挽着那个青布包袱,还是说要见苏三公子。爹在书房里跟她说了几句话,就怒气冲天地把她赶走了,跟着,又把全家叫到一起,吩咐说‘今后那女人要是再来,就当看不见,谁也不许让她进来。’”
“后来呢?那女人后来又来了么?”
苏妄言点头道:“那以后,那女人又来过两三次,每次来,都带着那个青布包袱,说是要见苏三公子。因为我爹说过不许让她进门,所以每一次,那女人都在门外站着等,也不跟人说话,一站就是一整天,总要到天全黑了才肯离开。”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蹙眉道:“一来二去,我便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她说要找苏三公子,可除了我三弟,苏家哪里还有第二个苏三公子?但看她进退举止,又不像是那些个山野村妇无理取闹之流。我就想,如果不是有人冒名蒙骗了她,那我们苏家,莫非当真还有另一个苏三公子么?
“我躲在暗处偷看过她几次。她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时候,总是把那个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有时候,会突然低头看着那包袱喃喃自语……她那种眼神……她的眼神,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古怪。我便总想找个机会跟她问明白。
“大约是五六年前吧?!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她一来就在门外跪下了,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守卫看得不忍心了,终于壮着胆子去找了我爹出来。她看见我爹,先是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又像是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说。一张脸上,便全是凄凉——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不知为什么,就叫看的人心惊……”
想起当日的情形,苏妄言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韦长歌默默看着他,却不催促,只等他自己说下去。
“看见我爹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在雪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一抬头,两行眼泪就扑朔朔地滚下来。我爹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在门口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叹了口气,回身进去了。那女人见我爹转身走了,眼泪更是成串掉下来,伏在雪地上痛哭了一场,方才起身走了。从那以后,这女人便再也没有来过。”
苏妄言微微一顿,道:“我原以为,这辈子是不会再见到她的了,没想到一个月前,我竟然又遇到了她!”
韦长歌问道:“怎么?今年这女人又去了苏家?”
苏妄言摇了摇头:“我是在锦城见到她的。”
韦长歌奇道:“锦城?你去那里干什么?”
苏妄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道:“说起来,又是一桩趣事了——仲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张请贴,邀我去锦城梅园参加一件盛事。说是梅园主人要在十一月初四举办一个赏花诗会,遍邀了天下才子名士,要效仿当年的兰亭盛会,也为后世留一段‘梅园雅集’的韵事。”
韦长歌忍不住笑道:“什么赏花诗会,想来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罢了,有什么意思?你倒还当真去了?”
苏妄言摇头道:“我原本也是像你这么想的,但那请帖的内容,却很有点意思。”
略一思索,琅琅诵道:“‘陈王宴平乐,季伦宴金谷。嵇阮结旧游,逸少集兰亭。是皆豪杰,而擅风流。流觞曲水,是曩昔之雅韵;步月南楼,有当世之高士。地无所产,唯余一江碧水,园实偏僻,幸得三千寒梅。余诚鄙陋,敢备薄酒以效先贤。闻君令名,雄才高义,抱玉东都,领袖中原。颇愿得聆高论,使我微言复闻于今朝。梅园主人,十一月初四,待君于锦城梅园。’”
韦长歌听了,微笑颔首:“果然有些意思。”
苏妄言道:“更有意思的,是送出这请贴的人。”
一顿,道:“你猜这位梅园主人是谁?”
韦长歌不由好奇:“谁?”
苏妄言一笑,淡淡道:“君如玉。”
韦长歌一怔,反问道:“君如玉?君子如玉君如玉?”
苏妄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韦长歌眼睛微微一亮,道:“十年前,江南烟雨楼楼主君无隐北上中原,回到烟雨楼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孩子,据说是他在外面遇到的孤儿。那孩子自幼聪颖,极有天资,很得君无隐疼爱。君无隐膝下无子,便给那孩子取名如玉,收做义子,如今君楼主不问俗事,偌大的烟雨楼,就交给君如玉了。见过君如玉的人,都说这人真正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又号称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若有这等精彩人物做东,‘梅园雅集’倒还真是不能不去!”
苏妄言点头道:“我平日里听人说起如玉公子种种传闻,也早就想见见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了,只可惜君如玉向来深居简出,甚少离开烟雨楼,因此一直无缘得见。所以那时我原本打算不去的,结果一看到请贴落款处‘君如玉’三个字,就立时改了主意。”
韦长歌往前探了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结果呢?那赏花诗会怎么样?你见到君如玉了么?如玉君子、如玉君子——果然如玉否?”
苏妄言叹道:“我一到那里就后悔了。”
韦长歌一愣:“怎么了?”
苏妄言叹了口气,却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处,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自恃风流罢了。还能有什么?难为我听了一夜那些似通不通的宏言伟论,倒做了好几夜的恶梦。”
韦长歌怔了怔,道:“有天下第一聪明人做东,何至于此?……那,君如玉呢?你在锦城见到他了么?”
苏妄言冷笑道:“见是见了,不过是‘相见争如不见’。我看那君如玉,不过有些许小才,行事中规中矩罢了。‘如玉’二字未免夸大,所谓‘天下第一聪明人’,就更是无从说起。实在叫人失望的很。”
韦长歌闻言叹了口气,面上隐隐有些惋惜之色:“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却是自古皆然。”
又轻叹了一声,抬头问道:“你说你在锦城遇到了那个姓凌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从锦城回来的路上了。”苏妄言想了想,缓缓说道:“那日我出了锦城,不巧路上一道木桥坏了,只能绕路,偏偏天又黑得早,便错过了宿头。我本来要再往前赶一段路,找个人家借宿的,但那个晚上,月光十分皎洁,照着山路两旁,蔓草丛生,四野无人,很有些冬日山林的寂寥意趣,于是索性便不赶路,在山道旁找了个地方,生了堆篝火,准备露宿一宿。”
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却不说下去,欲言又止地抬眼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笑道:“怎么不说了?”
苏妄言踟躇了片刻,犹豫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很是奇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韦长歌心头微动,知道他素来要强,怕他着恼,忙笑着道:“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苏妄言笑了笑,这才接着道:“那天夜里,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迷朦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语声——那语声,很是奇怪,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呕呕呀呀的,低沉含混,不似人声。”
苏妄言听到那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也不做声,只悄悄循声看去。
便见不远处,几棵古树中间,影影绰绰地有两个人影。隔着树丛,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其中一个身形窈窕,似乎是女子,另一个个子矮小,大约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童一般高度。
苏妄言听到的声音,便是那女子和那矮小人影说话的声音。
那两人交谈时,声音都放得极低,话声又短促,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那女子站在树下,那矮个子,却像是一刻也静不住似的,不住在地上跳来跳去,时而还发出一两声急促的尖鸣。
便听那女子突然高声道:“你急什么?!时候还早着呢!”
矮个子跳到那女子面前,恶狠狠地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声音又尖又细,果然便如孩童一般。
那女子怒道:“你急什么!三娘又不是别人,就是晚到一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矮个子被她一骂,高高跳起,也叫道:“你懂什么!三娘过寿,大宴宾客,我和她多年交情,怎么能迟到!”
那女子辩道:“反正顺路,等着王家先生来了,一起过去不是正好?你要是着急,一个人先去就是了!”
正争论不休,只听远远有人笑道:“有劳二位久等……”
但见树林深处,有个年轻人提着盏白色纱灯,朝这边来了。那年轻人一身绿衣,挺拔秀颀,虽看不见面目,但映着幽幽灯火,便只觉从容闲雅。他一走近,便有一股清香弥漫在林中,一丝儿清清淡淡,浑然无迹中,已是令人忘俗。
苏妄言只觉那香味分外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便听那女子笑着拍手道:“王家先生,叫人好等!怎么来得这么晚?”
年轻人到了跟前,长长一揖,道:“忘世姑娘,石兄,有劳二位久候,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今晚我家那主人又想起了伤心事,我有点不放心,在窗下看了半天,所以来迟了。”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难怪你家主人伤心,她也是当真可怜……先生学问好,怎么不想个办法帮帮她?”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忘世姑娘不知道,我家主人这件事,除了洛阳的苏三公子,天下间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得上忙的了。”
听到这里,韦长歌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苏妄言像是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当时我冷不防听到‘苏三公子’几个字,也是一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姓凌的女子——她来苏家的时候,说是要找‘苏三公子’,而这位王家先生竟也提到洛阳的‘苏三公子’!我暗暗吃惊,就只想着,莫非我们苏家当真还有一个‘苏三公子’么?”
他一惊之下,忙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听那几人说话。
那忘世姑娘才要答话,一旁那矮个子已急急叫了起来,一面不住在地上蹦来蹦去一面嚷嚷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们别说这些无聊事了,快些走吧!”
年轻人忙陪笑道:“都是我不好,来得迟了。我新近得了一本古棋谱,原打算今天送给石兄的,匆忙中忘记了带出来。待改天在下专程送去石兄府上,就当是赔罪吧!”
只听那矮小人影怪叫一声,大声道:“在哪儿?那棋谱在哪儿?”
那年轻人道:“就在家里。”
矮小人影一把抓住了他手,喜道:“你说要送我,可是真的?”
苏妄言隔得稍远,看不清那年轻人表情,只听见那个矮小人影又尖又细的声音,喜滋滋地叫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你家拿了棋谱,再去三娘家赴宴吧!”
那忘世姑娘轻笑了一声,打趣道:“你这会儿倒又不怕赶不上三娘的寿宴了。”
矮小人影嘿嘿一笑,也不理会,拉着年轻人就要走。
年轻人略一犹疑,笑道:“既然如此,便请忘世姑娘一个人先过去吧,省得三娘久候!请姑娘代我和石兄跟三娘赔个不是,就说我们回去取了东西立刻赶过去。”
那女子笑着允诺了。
年轻人却又道:“只是我有好些日子没去三娘的住处了,怕不记得门。”
那女子笑道:“这个容易,过了回眸亭,第一个岔路口往左,门口有三株柳树的就是了——石兄是去惯了的,先生和他一起,断断不会迷路。”
那姓石的矮个子在一旁已急得不住怪叫,闻言不由连连点头。
便见年轻人提着纱灯和姓石的矮个子一起往来时的方向去了,那女子待那二人走出一小段路,嘻嘻一笑,自己也转身走上旁边的小路,才一转过树丛,竟已奄然而灭!
苏妄言从藏身处出来,呆站了半晌,竟不知道是梦是醒,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顺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便见前面十数丈处,一盏白色的纱灯,透着点惨淡的橘色灯光,在山路上若隐若现,青白月光下,一个修长的人影宛如飘浮在夜色中一般,随着灯光移动。旁边一个极矮小的影子,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看似十分笨拙,但比起那年轻人的脚步,竟丝毫没有落后。
那两人速度极快,苏妄言远远跟在后面,全力施为,方才勉强跟上了。
行了约莫有一刻光景,前面那一点灯光竟陡然灭了!
苏妄言一惊,忙急奔过去。
但那白色纱灯也好,年轻人也好,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眨眼之间……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但觉山间的寒气一股一股从衣领灌进来。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突地,一点光线陡地跳入眼帘——前面不远处,路边竟有一间小小的草舍,那光线就是从屋子的窗口漏出来的!
苏妄言怔忪片刻,吸了口气,上去敲门。
便听里面有个女子的声音柔声道:“夜深不便待客,客人请回吧。”
声音竟无端有些耳熟。
苏妄言朗声道:“洛阳苏妄言,前来借宿,请主人行个方便。”
屋里那人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道:“是洛阳的苏大公子么?”
随着话声,草舍的房门“咿呀”一响,慢悠悠地开了。
苏妄言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几乎就要叫出声来——站在门口的,竟赫然就是当年那姓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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