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从悉尼回到家乡,虽然是炎炎盛夏,烈日当空,却总觉得大大胜过异国的和风丽日。《夜谈蓬莱店》终于要跟大家见面了,我很高兴能经由这个故事与各位结缘。编辑曾问我,关于故事里“劫灰”的来历、关于让我沉迷的推理梦,因此特小撰一文,与大家分享我的心境。祝大家度过一个清凉的夏天。 ^_^
有人说,速度与记忆成反比。
我生性恋旧,不肯以记忆换取速度,故而在汹涌人潮中行走缓慢,久之便大大落后于诸人,更被飞驰如电毫不恋旧的文明的历史远远抛下。
我是一个悠闲地走在时光之后的人。
有一年夏天,我初学写字,傍晚时分和家中一位长辈在院子里纳凉,这位长辈于是趁着空闲教我学诗。
那是一首《登幽州台歌》。
其时暴雨降至,天风浩荡,他逐句讲解,渐至意兴遄飞,便忘记听众不过是个无知孩童,大谈起宇宙之无垠与人生之微渺,直说得手舞足蹈,兴不可遏。我似懂非懂,却还是听得着迷。一直到暴雨倾盆而来,两人才一起狼狈逃窜。
后来年纪渐长,也有幸读过许多名篇佳作,渐渐懂得了文字的好处和文学的美妙,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是这一首《登幽州台歌》,让我第一次领略到所谓“文字之美”。
我从此喜欢上了文字。
而我又是一个走在时光之后的人,所以我所钟爱的那些文字大部分都存于故纸堆中,《论语》《大学》《史记》或是《文选》,我一边读着前人那些四平八稳的大文章啧啧感叹,一边越来越远地落在时光身后了。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阿嘉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一书。天衣无缝的布局,精彩纷呈的推理,为之惊叹不已的同时,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自己写点什么”、“也想写出一个这样的故事来”的念头。从此,我便不但成了推理小说迷,也开始了自己的写作道路。
可以这么说,我的写作之路,始自《无人生还》。
在这条道路上,我是一个驽钝的初学者。在我看来,技巧可以磨练,文笔可以改进,写作的要诀只在两点。其一,是厚积薄发。世界上好书无数,不妨多读、多想、少写,等到落笔的时候自然就能信手拈来,运用自如。其二,是我手写我心。写作没有题材的限制,小至春花秋叶,芥子之微,大至十方宇宙,三千大千世界,无一不可纳诸笔下。只要写出真情实感,就足可谓佳作。
我热爱的推理小说中,有一个永恒的主题——密室。
根据《Locked Room Murder》一书,据说至今为止,各个流派的推理小说家们已经创造了超过两千个形形色色诡秘离奇的密室,其中不乏阿嘉莎?克里斯蒂、约翰?迪克森?卡、岛田庄司等大师创造的足以向读者傲然宣战的伟大密室。
但,在我看来,世界上最伟大的密室,乃是时间。
在这个密室中,永远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永远没有人能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在这个密室中,任何巧合都是必然,无数谜案隐藏在必然之后,从来没有人发现;在这个密室中,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悬案,而任何一件悬案都永远不会有答案。在这个密室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谜题的创造者……
时光密室中,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我时常这样思索。然后钻进故纸堆里,努力从历史的缝隙中发掘故事。
《夜谈蓬莱店》也是如此。
这个故事,开始于一方“劫灰”。
“劫灰”典出《梁高僧传》卷一《汉洛阳白马寺竺法兰》:“昔汉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问东方朔,朔云不委,可问西域人。后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兰云: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
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我为这意象倾倒,也为这意象之后的谜题着迷,便觉书架背后的幽暗处渐渐现出模糊的劫灰的影子,紧随其后而来的,是一个故事,一个谜底……
虽然时光密室中的谜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我愿意尽我所能,膜拜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密室。
我是一个恋旧而落在了时光之后的人。
时光的密室无人解谜。
落在时光之后的我,愿做时光密室的解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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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始写韦长歌和苏妄言的故事以来,一直有人问我,你的这个系列小说,到底应该归在哪个类别里?是古装,主角也身手了得,却绝对不是武侠!其实,故事,好看就可。但如果一定要把我的这个系列定一个性的话,我会说,它是一套“志异悬疑”类的小说。
我的志异悬疑!
概而言之,志异悬疑,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悬疑小说,乃是一种中国式特有审美意趣之下的悬疑小说。它在题材、审美、意旨等方面,皆以中国古典文学和传统人文思想为依归,然而在写作技法和悬念设置上,则直接植根于西方推理小说。因此可以这么说,志异悬疑,是我试图将古典传统、本土特色与近现代推理小说相结合的一点粗浅尝试,是一种纯粹的、东方式的悬疑。
故而,志异悬疑系列较之其他悬疑小说,有两大特点,一为本格推理传统,一为中国古典传统。
志异悬疑,首先是悬疑类小说的一种。而悬疑小说又和推理小说有着极深刻的渊源,很多时候甚至难分你我。尤其在“悬疑”这一要素上,双方殊途同归。志异悬疑的一大特点,便是深受推理小说——尤其是本格推理小说影响。
一八四一年,艾伦·坡(Edgar Allen Poe)写出了世界上第一篇推理小说《莫尔格街惨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推理小说从此诞生。时至今日,在经典推理之外,西方推理小说已衍生出了冷酷推理、法庭推理、犯罪文学等诸多流派。而在另一推理重镇日本,则发展出了变格推理、恐怖推理、妖怪推理等支流。然大体上,现代推理小说可分为两类,即以“解谜”为口号的本格推理,和注重作品现实意义的社会派推理。
在我个人,一向偏好本格推理,同时亦是“解谜至上”及“本格复兴”大旗下坚定不移的追随者。因此,志异悬疑系列在故事内容、悬疑设计上,恪守本格推理一贯的“解谜”传统,以华丽无双的谜团、跌宕起伏的铺衬、奇诡恐怖的气氛,以及出人意料却又具有说服力的底牌设置为特点和要素,致力于让读者仿佛置身于一场匪夷所思的惊悚盛宴。而在推理方面,因为志异悬疑首先须得是悬疑小说,因此志异悬疑并不像推理小说一样执着在推理过程的严格,但求能丝丝入扣、逻辑分明。(此志异悬疑之所以在体裁上有别于推理小说。)
志异悬疑的另一特点,是其鲜明的东方传统特色。志异悬疑小说之有别于其他悬疑小说,最重要的,就在“志异”二字。这种特色,十分显著地表现在内容、审美、意旨几个方面。
《汉书·艺文志》言:小说者,“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两汉以前,小说多表现为神话传说,盖为“小说”雏形而已。及至六朝,出现了志怪小说,而后发展为唐传奇小说,由是进入一个大发展时期。六朝志怪小说,所“志”者为“怪”,但究其就里,乃是在描述人性,刻画人心,象征着人心最深层的欲念。而唐传奇,则进一步将这种欲念表面化了,由欲望而追逐,由追逐而幻灭。实在浪漫而冷酷。从六朝志怪、唐传奇开始,到后来的宋元话本、明清笔记、章回小说……一路走来,可以说,中国古典小说所写的无一不是“人”本身。
这些志怪传奇小说予我深刻触动,志异悬疑便直接受到它们的影响。但我所“志”者并非“怪”,而只是令人惊“异”之“异人”或“异事”,是以名之曰“志异悬疑”。
在内容和选材上,志异悬疑系列所选素材、所用典故,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内容,直接选自各种古籍、资料,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审视之后,加以重新诠释,尽可能保留其中中国文化特有的韵味。
在审美上,其他悬疑小说,要么推崇欧洲哥特式的审美风格——以死亡、恐惧、黑暗为主题,寓纤细于疯狂之中;要么追寻日式心理悬疑的审美风格——以环、孤立、螺旋上升的绝望等为主题,由压抑而至崩溃。不同以上两类,志异悬疑小说,在氛围上,为读者营造的是一种聊斋式的森冷幽晦,是明月小楼、墙头马上的雅致中,突如其来的惊惧,直达心底的寒意,无限延伸的梦魇,以及,黄梁梦醒后无处着力的惘然。
另一方面,志异悬疑在整个写作上,则多用国画式的留白手法,同时,也致力于细处表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特有的审美观。
在小说意旨上,和其他悬疑小说一样,志异悬疑系列每一个故事最终要表达的皆是某种特定的意旨。只是这种意旨,虽然也融入了一些西方思想,但更多的还是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三教思想。
一言以蔽之,志异悬疑小说的中国风格,是同时存在于内容、审美、意旨等各个方面之中的——也惟其如此,才能称得上是承袭中国古典文学与文化传统的悬疑小说。
简言之,志异悬疑,是我尝试糅合古典传统、本土特色与推理小说的产物,它一方面带有浓郁的东方风格,一方面也带着鲜明的推理烙印。
它是中国所特有的纯粹的东方式的悬疑小说。
它是产生于中国,也唯有中国才能产生的这样一种悬疑小说。
关于我的志异悬疑,我由衷希望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志异悬疑小说,首先是志异的小说,其次,才是悬疑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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